王一川

《中华再造善本》影印《敬业堂诗原稿》(上海图书馆藏)

《查慎行诗文集》《人海记》等图书

前不久，北京市首个“全民阅读活动周”期间，笔者淘得一套《查慎行诗文集》（共八册）。细读前六册《敬业堂诗集》，其诗词以年谱式编排，附小集名与序，展示了康熙年间北京的人文环境，讲述了查慎行僦居北京的生活见闻。其中，诗句颇富画面感，令人心向往之。

进京游学 广结贤士

查慎行（1650-1727年），原名嗣琏，字夏重；后改名慎行，字悔余，号他山，又号初白先生，杭州府海宁（今浙江海宁）人，是清代较有成就和影响的诗人。

康熙二十三年（1684年）四月，34岁的查慎行首次入京，最先来到古藤书屋拜访朱彝尊。友人重逢相谈甚欢，乃至“夕曛恋客未落，留听西林暮钟”。彼时，查慎行携带五年间所作“长短句凡百四十余阕”请朱彝尊就正，不知何故而遗失。几十年后，竟意外地从文学后辈沈心、沈廷芳兄弟那里获得抄本，他解释说：“余甲子（1684年）夏，携至京师，就正于竹垞（朱彝尊），留案头，许加评定。旋失原稿，已四十年矣。”查慎行常到古藤书屋借书阅览，赞称“整娖牙签（书卷整理得整整齐齐）万卷余……好借君家善本书”，“结邻君最好……异书便借看”。

同年五月，查慎行入国子监学习，王士祯（别号渔洋山人）时任国子监祭酒（也称司成），二人从此结下师生之谊。查慎行诗中记述：“我初游学来帝京，渔洋夫子官司成。君时实助四门教，相临以分称师生。”王士祯在《敬业堂诗集原序》中讲道：“余转官司成，则夏重（查慎行）与其弟德尹（查嗣瑮）后先入成均（国子监），余乃以一日之长临之……而夏重肄业”。查慎行与魏坤等人所赋《古藤书屋送吴征君、魏上舍联句》，被王士祯《池北偶谈》抄录，称其“甚得齐、梁之意”。所谓联句又称连句、柏梁体，有人各赋四句，分之自成绝句，合之仍为一篇。

来京前，查慎行曾在贵州巡抚杨雍建幕下三年，此番顺天府乡试落第，本拟南归，恰逢杨雍建调任兵部侍郎，留其在京寓居两年；后杨雍建辞官归乡，他又被纳兰明珠延聘，为其子纳兰揆叙授课。教书之余，他留心北京风物掌故，“杂记都中事，皆得之见闻者”，诗作辑为《人海集》，初显京华书写视野。

查慎行逐渐融入京师人文环境，时常参加文人雅集活动，与多位文人结成诗社，自称“平生出门交，获觏天下士”。虽然参加顺天府乡试屡屡落第，却在京城诗坛赢得一席之地。自言“长安多宴会，热客后先续”，他运用唱和、次韵、酬答、集句等多种诗体，记录了与京师文人诗酒宴集、登山览胜、共度节庆、送往迎来等故事。这些诗展示了康熙年间文人的生活交往方式和文化风尚，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。

查慎行先后与工部尚书朱之弼，吏部侍郎汤右曾，书法家吴雯、谢重辉、谈九乾等文人游西山诸胜，观京师风俗，留下《来青轩》《卧佛寺》《风城新年词》等多首诗作，还曾与数名文人聚在一起分赋联句，诸如梁佩兰、张云章、朱载震等。他虚心向多位名士请教，比如书画鉴藏家宋荦、藏书家龚翔麟、词坛大家顾贞观、翰林院学士史夔、翰林院编修许汝霖等，皆以诗相赠。他在保和殿大学士梁清标府邸写道：“每因余论谙前事，雅有虚怀接后生。”在赵吉士寄园作诗云：“熟游不受园丁拒，放眼从惊客路长。”

幸举京兆 三上礼闱

康熙二十八年（16年）之后的十一年间，查慎行六次入京，客居时间长则一年，短则月余，“年逾四十，始举于乡（顺天府乡试），三上礼闱（礼部会试），未成一第”，这期间所作诗词“应酬诗少唱酬多”。

查慎行康熙二十八年这次进京后，僦居宣南坊槐市斜街（今上下斜街），其诗云：“贪得槐街近作邻（旧寓去竹垞最近），再迁吾意亦逡巡”，并在朱彝尊新寓宴集时说“酒瓮重开为洗尘”。留居半年间，他常与文人走动，先后与文华殿大学士冯溥同登善果寺毗卢阁，与时任兵部尚书李天馥同游盘山，与徐善、高佑釲等人在天宁寺观塔，并赠有诗作。诗人王戬来访，他说“莞秸庭幽爱客来，篱边一径恰新开”，表达好客之情。查慎行应刑部尚书徐乾学之邀，随其南下，酬别街坊故旧时，叹曰：“宣武门南旧宅，虎坊桥畔扶栏。可惜手栽红药，花开又让人看。”

康熙三十二年（1693年），查慎行中顺天府乡试举人，遂滞留京师，其诗集小序曰：“幸举京兆，遂尔滞留，以应来年礼部试”，寄居明珠自怡园，引用苏轼诗句“冗士无处著，寄身范公园”以记。

康熙三十三年（1694年）腊月，查慎行再次抵都，半年所作之诗曰《酒人集》，说文人宴集乃“名托酒人，各有取尔也”。他僦居宣武门外琉璃厂东，与姜宸英、惠周惕寓舍相望，打趣说：“过墙浊酒能供客，凿壁余光尚借人。便与成鼎足，姜居西舍我东邻。”史学家唐孙华、学者宫鸿历等人居住在孙公园街巷。他们“自新年始，约为诗酒之会”，其后又有陈奕禧、钱良择、钱名世、狄亿、杨中讷等人相继加入，“大约月必有集，集必有诗”。偶尔参加聚会的还有关中士人李因笃、翰林院侍读学士周起渭、翰林修撰状元郎陆肯堂、国子监博士刘廷玑等。

康熙三十六年（1697年），查慎行与长子查克建同场参加礼部会试，儿子中“三甲进士”，他却落榜，旋即南还。他三年后再赴礼部会试，仍求仕不得，寓居于宣南坊懒眠胡同（现称烂缦胡同）。他探望胡介祉时，说“结邻真喜近斜街，步屧寻春又一回”，戏言“颇怪京华道，一年三往还”。南下途经吴中，其在京所写诗词被小偷所盗，“诗约五十余首胠箧以去，无一存者”。

宦游京师 笔耕不辍

查慎行以诗名蜚声朝野，其诗句“笠檐蓑袂平生梦，臣本烟波一钓徒”，深得康熙帝赏识。康熙四十一年（1702年）十月，查慎行奉诏进京。《二十八日召试南书房》诗后备注“自此奉旨每日入直”，尔后在京为官留居十年。

查慎行每日“辰入戌出，岁无虚日”，“每有所作，辄呈御览”，所作诗词编成《奉召集》《直庐集》《随辇集》《考牧集》。他只身一人在京，租房居于城南，自言“余壬午（1702年）癸未（1703年）间僦居保安寺街。余自甲申（1704年）以后，僦居城南道院者三年有余”。他与俞扶九同寓城南道院，他这样形容两人的生活：“除却入朝须起早，两鳏何事不如僧。”

康熙四十八年（1709年），查慎行赴任武英殿书局，督纂《佩文韵府》。随后便搬迁到槐市斜街一处小院（距宣武门西半里），院子空旷大小皆宜，院中两棵老槐树高出屋檐，远远就能看见，“遂僦居焉，自名槐簃。”簃，即是楼阁旁边相连的小屋名称，所赋诗汇编为《槐簃集》。

一年后，查慎行的儿子儿媳携诸孙将要来京，“槐簃湫隘（狭小）不能容，乃迁居魏染胡同”。所写诗作曰《枣东集》，因“西邻枣树一本，余下榻于东偏，故名枣东书屋”。他客居北京以来，终享天伦之乐，欣然写下《移寓枣东书屋》：“一卷新编百首诗，老夫昨日别槐簃。儿童上树鸟乌乐，正是邻墙枣熟时。”

三十年间陆续客居北京的生活故事，成为查慎行生命中至为重要的一部分。在京期间的见闻掌故，他都记录于笔记之中，经过整理汇编而成《人海记》，书名取自苏轼“惟有王城最堪隐，万人如海一身藏”，以“人海”代指北京。书中所记之事都是他亲身经历、耳闻目见，关于明清史事掌故、北京风土物产、名胜古迹的记载客观翔实，尤其是对自己在内廷侍从、塞外随驾经历的描写，具有一定历史价值。其中，《丙戌馆选》记述，每科翰林馆选例在保和殿举行，惟康熙四十五年（1706年）在畅春园澹宁居举办。《户部西库书》记叙，康熙四十二年（1703年）九月，查慎行奉旨检查户部西库藏书，登记有书五十橱，大多残缺不全，只有北宋蔡襄《蔡忠惠集》，北宋文同《丹渊集》，明代张内蕴、周大韶《三吴水考》为全帙。

《敬业堂诗集》不仅记录了查慎行客居北京的生活故事，而且描写了北京的名胜古迹、土俗风物、街巷胡同、人文景致等，许多遗迹至今尚存。这些诗词穿越时空，让我们可以真切领略到文化传承的人文内涵。

（作者单位：北京市海淀区三山五园文化艺术中心）